“二十四载走过二十四拐”——宁波黔西南对口扶贫协作走访见闻

新华社贵阳9月1日电 题:“二十四载走过二十四拐”——宁波黔西南对口扶贫协作走访见闻

新华社记者吴帅帅、肖艳

“高校推动教授回归本科课堂是很难,所以我们尽量做好制度设计,打好组合拳。”代向阳说,学校花了很多心思引导和要求教授的本科教学。浙江农林大学2018学年到2019学年的本科教学质量报告显示,该校有超过92%的教授给本科生上课。

产业协作传递致富“接力棒”

让教授走进本科课堂,不是个新提法。

给本科生上课“必须推着走才能动”

从15日来到定汪村,短短半个月时间,村里已经在许多细小的地方显露出别样的艺术气息:水泥墙被贴上了木饰面,古树下铺起了鹅卵石,将要废弃的门板摇身一变成了“未来书院”的门匾……

给本科生上课更是如此。高校对本科生上课的形式、内容一般都有严格规定,还配有课堂督导。不像研究生课堂,可以更加随意、更为自由。

呼吁声响亮,文件规定得也严格,但为什么教授进课堂就这么难?

从2000年以来,教育部就高频率地出台了系列文件,呼吁教授“回”本科课堂上课。教高〔2001〕4号文件规定,教学工作始终是学校的中心工作,教授、副教授必须讲授本科课程;教高〔2007〕2号文件规定,教师被聘为教授、副教授后,如连续两年不为本科生授课,不得再聘任其为教授、副教授;2012年以及2016年出台的相关文件中,也都强调要把教授为本科生上课作为一项基本制度,将承担本科生教学任务作为聘任教授的基本条件。

2013年以来,宁波市共选派干部67人、专业技术人才1101人到黔西南州开展脱贫攻坚和支医支教支农工作。与此同时,黔西南州选派干部162人、专业技术人才1466人赴宁波市交流学习。

1996年,浙江省宁波市与黔西南州对口扶贫协作工程正式启动,两地由此在脱贫攻坚的“二十四道拐”上结对携手。

2019年一个偶然的机会,通过艺术学院教授指导,加上村民乡土智慧,葛家村村民因地制宜、就地取材,改造自己的家园,不到一年时间,原本普通的村子成了网红景点,2019年吸引游客超30000人次。

当然,更理想的状况,是让教授发自内心地投入到本科生教学,而不是靠考核等制度进行约束。毕竟,正如教育部所强调的,高校教师的第一身份是老师,第一工作是教书,第一责任是上课。

最重要的指挥棒,就是评价体系。

某高校教师告诉科技日报记者:“教学是个‘良心活’,要好好备一门课是很花时间的。但我把同样的时间投入到科研上,收益肯定比投入到教学上要高。”

“给本科生上课,是对教师最基本的要求,是他们最本职的工作。为什么要反复强调,就是因为仍然存在一些问题。”浙江农林大学教务处副处长代向阳听到过这样一个比喻:抓本科教学,好比走上坡路,必须有人推、使劲推才能往前走,不推就会停;抓科研就像是走下坡路,不用推,自己就能走。“比喻不一定恰当,但也能反映一种普遍担忧。”他表示。

光照镇党委书记邓瑞兰说,看似抽象的艺术激发的是人的主观能动性。“无论是脱贫路还是振兴路,归根结底是要让百姓自己有主动性。”

既要“输血”帮困,更要“造血”发展。2006年,251只浙江的长毛兔被宁波扶贫干部第一次引入普安县。在当地干部群众悉心培育下,长毛兔养殖成为存栏量超17万只、带动2000多户贫困户脱贫的重要产业。“一只兔油盐醋,十只兔新衣裤,百只兔娶媳妇……”这段顺口溜在当地渐渐传开。

即使当了教授,也有4年一次的聘期考核。授课数量如果不达标,就会影响聘期考核。教务处每年都会对每位老师的教学工作业绩进行考核,如果授课数量不够,会影响其工作业绩评级。在学院层面,学校会开展年度教学工作考核,学院教授给本科生上课的比例,会对这一分数产生影响。

“花钱少、村民参与度高,这样的理念为什么不能在宁海对口帮扶的晴隆乡村落地生根?”葛家村党支部书记葛海峰说。经过两地党委政府牵线,葛家村和定汪村正式结对。

高校教授为本科生授课比例仅为77.11%,这是教育部近日发布的《全国普通高校本科教育教学质量报告(2018年度)》中给出的数据。不到八成的比例与教育部此前强调的“确保教授全员给本科生上课”的目标还有一定差距。

从地域、县域对口帮扶,发展到如今的村对村、村民对村民,晴隆县委书记袁建林说,随着东西部对口扶贫协作不断深化,我们对如期完成脱贫攻坚任务更加充满信心。

在晴隆县光照镇定汪村,这个布依族聚居的村寨来了13位宁波市宁海县葛家村的朋友,不带钱、不带物,他们打算用艺术“点亮”定汪村。

“从教师的工资构成来看,论文发得越多、科研项目拿得越多,绩效就越高。”张端鸿分析道,一个以科研为主的教师,拿到的绩效可能比以教学为主的教师高几倍。“国内老师上课的课时费非常低,给本科生上课的课时费可能更低。”他坦言。

教育部2019年印发的《关于深化本科教育教学改革全面提高人才培养质量的意见》指出,要突出教育教学业绩在绩效分配、职务职称评聘、岗位晋级考核中的比重,明确各类教师承担本科生课程的教学课时,切实落实教授全员为本科生上课的要求,推动教授到教学一线为本科生讲授基础课和专业基础课。

人才交流同赴脱贫一线

“艺术结对”共建美丽乡村

贵州省黔西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晴隆县西南部有一条著名的抗战公路——二十四道拐。当地许多干部群众常以此类比浙江宁波市和黔西南州24年来走过的脱贫路。

教授要为本科生授课,许多文件都有涉及,每个学校也有自己的规定,但最终的落实情况如何,还是要看学校自身的重视程度。“高校要推行某种制度,一定要自上而下。学校管理层认可,学术委员会认可,教授认可,推行起来就会顺利很多。”代向阳说。

和普通教师相比,教授的各类事务更为繁多。有的承担了重大科研任务,有的走上了重要行政岗位。忙碌之下,他们难免会将本科教学暂且搁置。

总的来说,科研在大学绩效评价体系中所占比例很高。现实情况是,教师的课时酬金和科研所得收入存在较大的差异,费劲上课,拿到的酬劳还没有一篇高级别论文的科研奖励高。“高校给教师提供的薪酬待遇其实是相对较低的。我们对大学教师这一智力密集型行业的基本待遇没有提供很好的保障;同时也放开口子,默认教师可以通过项目、校外服务等形式为自己谋求其他收入。”张端鸿说。

激励不足,约束不够,便很难实现教授百分百给本科生上课的美好愿望。当教育主管部门和高校规定教授必须进课堂后,也出现了一些变通之法。比如,教授采取“挂名”的方式上课,和副教授、讲师组团开课,自己则象征性地上一两节课。类似的做法能应付检查,通过考核,让“数据”好看,但这和育人的初衷并不相符。

黔西南州脱贫攻坚指挥部综合协调组组长何兰云说,把挂职当任职,是“助力军”也是“主力军”。东部干部的工作思路、作风给了当地干部很大的启发和鼓舞。

在宁波挂职干部、普安县副县长方健看来,一项扶贫产业干了14年,背后凝聚了几批扶贫工作队成员的心血。“现在我们努力把项目往产业链方向延伸、打造,养殖、粗加工、精加工项目已经落户普安,后续力争形成从研发到市场整个产业的‘微笑曲线’。”

这种制度设计,天然就对教授进本科生课堂不利,教师很难将主要时间和精力投入到人才培养上来。“现代大学,也应该有一个现代的教师薪酬分配制度。”张端鸿强调。

在黔西南州兴仁市潘家庄镇,原本光秃秃的荒山如今栽种了1200多亩蓝莓。蓝莓生态园负责人令狐云2016年返乡创业,两年时间在老家成功试种蓝莓,并进行规模化种植。

“更重要的是我们感受到了村民主动参与的热情。”来自葛家村的葛诗富说,村里有棵300多年树龄的黄葛树,树下原本是牛、马散放的杂草坪,现在,这棵古树下已是孩子们的排练舞台、村民的露天会场。

在黔西南州多地,记者一路见到不少像方健一样的宁波干部、技术人才。

高校教师薪酬制度还需改革

除了硬性规定,学校也实施了一些软性引导,打造重视教学的校园环境和风气,倡导教授为本科生开设新生研讨课和专业导论课,鼓励他们为低年级学生开设专业基础课。“近几年的职称评审条件里,我们也强化了教学所占的比重。教学成果太少,课时数不够,就会影响最终的评审结果。”代向阳说,高校内部治理能力的现代化,最主要还是靠制度建设,要引导教授注重人才的培养。

“2018年4月26日,我到贞丰县的第一天,去了贵州20个极贫乡镇之一的鲁容乡。”宁波挂职干部、贞丰县副县长黄列清楚地记得第一天来到黔西南州的情景:北盘江两岸都是荒山,进村的道路没有硬化、没有护栏,一侧便是300多米深的悬崖。

由于缺乏融资渠道,两年前令狐云一度陷入资金困境,“挂果量和品质已经达到标准了,正是扩大规模的时候”。

挥动职称评审和教师评价指挥棒

2018年6月,在四川成都召开的全国高等学校本科教育工作会议上,教育部部长陈宝生强调,不参与本科教育的教授不是合格的教授。2019年,教育部高等教育司司长吴岩透露,将出台相关政策,规定在学校连续3年不给本科生上课的教授和副教授会被清理出教师系列。

经过当地政府牵线,从宁波慈溪汇来了一笔300万元的产业帮扶资金,但这笔资金有附加条件:以马马崖镇大湾村36户贫困户入股的方式参与产业开发。令狐云欣然答应,“解决了我资金上的燃眉之急,保障了本地村民的就业,还让原本产业薄弱的乡镇有了‘飞地’。”如今通过产业带动,马马崖镇贫困户已整体获得13.5万元的分红。

同济大学高等教育研究所副所长、同济大学教育政策研究中心主任张端鸿直言,收入分配制度改革,其实是保证教授给本科生上课的关键因素。

没有人相信贫瘠的石漠化山地能够结出脱贫的果实,语言不通、生活习惯不同,扶贫干部需要用自己的行动说服群众。“为了走近群众,从宁波来的技术人员不习惯辣味,甚至一边吃胃药一边吃辣。”黄列说。

2018年全国高等学校本科教育工作会议以来,代向阳能感到,各界对教学的重视程度提高了,学校在制度设计层面也将教学摆在更重要的位置了。“想短时间内就百分之百扭转重科研轻教学的局面,很难。但每年都能有一些进步、一些收获,就值得欣慰。”代向阳说。

经过两地干部群众的共同努力,如今北盘江两岸,芒果、百香果、火龙果种植红火,“一江三果”让贫困户收获了“甜蜜”,种植产品还被搬上直播间销售,一小时成交额突破30万元。